面对全息星图的维吉尔,看着天道盟那六千万亿艘中军战舰,所形成的红色光带,还在天璇星洲的边缘推进。但那条光带,此刻看起来,像一根绳子。一根悬在虚空中的绳子。绳子的一头,是九千万亿艘战舰。绳子的另一头,什么都没有了。“韩墨,”维吉尔的声音很轻,“你相信我吗?”韩墨没有说话。作为天道盟的军政大臣,他第一次感觉到了维吉尔身上的压力。“现在,不再是两个霸主对星盟的战争。”维吉尔看着星图。“而是,永恒圣殿,一家,对星盟。”“一个霸主,对一个联盟。”“九千万亿,对,”他停了。他不知道星盟有多少。没有人知道。诸葛宇阳的棋,你永远不知道他还有几步。你永远不知道他藏了多少。你永远不知道,你以为的底牌,在他眼里是不是连牌都算不上。韩墨看着维吉尔的背影。那个背影,一如既往地挺拔。一如既往地,像一座山。但韩墨看到了。维吉尔的右手,握着扶手。指节,发白。“冕下。”韩墨的声音很轻。“撤退,还来得及。”维吉尔没有动。“九千万亿还在。三千万亿殿后还在。撤回永恒圣殿,守。星盟未必会追。明叶和明炎刚灭了天谕主星,她们的灵力未必充沛。诸葛宇阳的棋,也许已经走到了尽头。”“也许。”维吉尔说。“也许,就够了。”“不够。”维吉尔松开了扶手。他转身。面对韩墨。他的眼睛,像两块烧尽的炭。黑的。冷的。但深处,有一丝光。不是希望。是,决意。“韩墨。我给你讲一个故事。”韩墨微微一愣。维吉尔不讲故事。一千年了,韩墨从未听他讲过故事。“亿年前。永恒圣殿还不是霸主。只是天河星洲的一个中型势力。领地十二个星域。战舰三百万亿。界主巅峰,七个。”韩墨知道这段历史。但维吉尔亲口讲,这是第一次。“那时候,天河星洲有三个大势力。苍穹殿。碧落宫。和我们,永恒圣殿。最小的那个。”“苍穹殿的殿主,太初,界主巅峰。他想统一天河星洲。先打碧落宫,三个月灭了。碧落宫宫主死。碧落宫全境归苍穹殿。”“然后,他来打我们。”维吉尔的声音,很平。像在念一段很旧很旧的文字。“他带了六千万亿战舰。我们有三百万亿。他带了十一个界主巅峰。我们有七个。”“打不过。”“怎么打都打不过。”“我们退到了圣殿星,永恒圣殿的母星。最后一条防线。退无可退。”“然后,”维吉尔停了一下。“先祖做了最后一件事。”韩墨的呼吸,停了。“圣火链接。”三个字。从维吉尔的嘴里说出来,像三块石头。沉。重。不可动摇。“永恒圣殿,从建立的第一天起,在圣殿星的最深处,燃着一团火。圣火。不是普通的灵能之火。是,永恒圣殿所有成员的精神和灵力的共鸣核心。每一个加入永恒圣殿的修士,从入殿的那一刻起,就和圣火建立了链接。微弱的。日常的。像呼吸一样自然。”“但圣火链接,不是那种微弱的链接。”“是,极端的。最终的。不可逆的。”维吉尔看着韩墨。“所有和圣火链接的修士,可以自愿将全部生命、全部灵力、全部灵魂,注入圣火。圣火会将这些力量汇聚,灌注到指定的容器中。”“容器,通常是三个人。圣殿之主,圣骑士长和圣殿之盾。”“灌注之后,容器的灵力总量、领域强度、灵能感知,全部大幅跃升。跃升的幅度,取决于献祭者的数量和质量。”“亿年前,先祖用圣火链接,将四名界主巅峰的全部力量灌注到自己身上。”“他一个人,扛着五个界主巅峰的力量,和太初打了三天三夜。”“太初,死了。苍穹殿,灭了。”“但先祖,也死了。四名界主巅峰的献祭,加上他自己的消耗,他在杀死太初之后,力竭而亡。”韩墨的手,在袖中握紧。“那四名界主巅峰”他的声音很干,“他们?”“死了。”维吉尔说。“灵魂注入圣火,烧尽了。没有轮回。没有转世。什么都没留下。”“七名界主巅峰,死了五个。先祖加四名献祭者。剩下两个。”“永恒圣殿,从那以后,再也没有用过圣火链接。”“数千万年的发展,在宇宙大战的鸿利下,永恒圣殿成功崛起。吸纳了两个原来是霸主级的势力。”舰桥上的空气,像被冻住了。韩墨看着维吉尔。维吉尔看着韩墨。在维吉尔成为永恒圣殿的殿主之后的数千年霸主级宇宙大战中,身为天道盟军政大臣的韩墨,曾经见过维吉尔做无数决策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有正确的。有冒险的。有疯狂的。有连韩墨自己都觉得疯狂的。但没有一次,比这次更重。“你要用圣火链接。”韩墨说。不是问句。韩墨已经在心中确定维吉尔一定会这么做。“是。”“所有界主巅峰,除了希尔洛特、赫克托尔,全部献祭。”“他们的灵魂,烧尽。没有轮回。没有转世。”“但,为了永恒圣殿!”韩墨闭上了眼。三秒。五秒。十秒。然后,他睁开眼。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维吉尔看着他。一千年来,他第一次在韩墨的眼中,看到了泪。没有流出来。但,在。“我们需要你。”维吉尔说。“我会下令调遣,所有界主巅峰,即刻前往前线。一个不留。”“包括驻守各星域的?”“一个不留。”“永恒圣殿的领地,将没有任何界主巅峰驻守。如果星盟在其他方向发动进攻,”“不会有其他方向。”维吉尔说,“诸葛宇阳的棋,全在天璇星洲。他的杀招,是明叶和明炎。她们刚灭了天谕主星,下一步,一定是来前线。”“他不会分兵。他没有必要分兵。因为,明叶和明炎,两个人,就够了。”“所以,所有的界主巅峰,全部调到前线。”“一个不留。”“那我能做什么?”韩墨问道。“你需要收拢天道盟的剩余力量,我也会将指挥权交给你,我们三人圣火链接后,就拜托你了。”“冕下。”“说。”“圣火链接,有没有可能,失败?”维吉尔沉默了。“有。”他说。“两千三百年前,先祖用过一次。成功了一次。但样本,只有一个。”“圣火链接的原理,是将献祭者的全部灵力通过圣火灌注到容器中。灌注的量,是有极限的。容器的经脉、神魂、肉身,能承载的灵力,有上限。超过上限,容器会碎。”“三名容器,我、希尔洛特、赫克托尔,都是界主巅峰。我们的灵力容量,是最大的。但即便如此,如果献祭者太多,灌注的力量超过了我们的承载极限,”“我们会碎。”“然后,永恒圣殿,连最后的三个界主巅峰都没有了。”韩墨的脊背,僵了一瞬。“有多少界主巅峰会献祭?”维吉尔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向全息星图。永恒圣殿的领地,横跨五个星洲。驻守各处的界主巅峰,有在边境要塞镇守三千年的老将。有在灵能学院授课两千年的学者。有在圣殿星闭关突破壁障的苦修者。有在舰队中随征的战将。他闭上眼。数了一下。“永恒圣殿,现有界主巅峰,二十一人。”“我。希尔洛特。赫克托尔。阿尔瓦雷已死。”“十八人。”“十八人献祭。”韩墨的呼吸,停了一拍。十八名界主巅峰。十八条活了至少两万年的巅峰生命。十八个灵魂,烧尽。没有轮回。没有转世。什么都没留下。“够了。”韩墨的声音很轻。“十八个界主巅峰的灵力灌注到三个容器中,每人分六个。六个界主巅峰的灵力加上你自己……”他停了。因为他在算。界主巅峰的灵力总量,不是简单的加法。灵力有共鸣、有增幅、有融合。圣火链接不是把六杯水倒进一个大杯子里,是把六团火融成一颗太阳。那颗太阳,有多大?能不能和虚冥境抗衡?“不知道。”维吉尔说。“但,这是唯一的路。”“常规战法,九千万亿对星盟,也许能赢。也许不能。但即使赢了,明叶和明炎出手,九千万亿也挡不住。况且,还有个明血炎没有出现。”“虚冥境杀界主巅峰,像呼吸一样自然。明叶一弹碎苍溟七千年的剑。明炎的银色火炎,三个小时烧尽天谕主星几千万年的根基。”“界主巅峰在虚冥境面前,不是弱。是,毫无意义。”“除非……”维吉尔睁开眼。“除非,我能站到她们面前。”“站着。不跪。不碎。不出手就被弹飞。”“站着和她们打。”“哪怕只能打一瞬间。”“圣火链接,是唯一的路。”韩墨走了。整合军队去了。维吉尔一个人站在舰桥上。全息星图,还在运转。六千万亿艘战舰的红色光带,还在天璇星洲的边缘推进。他看着那条光带。很久。然后,他走到舰桥的一角。那里,有一个祭坛。不大。一米见方。灵能结晶雕成。祭坛中央,有一团火。不大。拳头大小。金色的。一直在烧。两千三百年了,从永恒圣殿建立的那一天起,这团火就一直在烧。圣火。,!永恒圣殿,一切力量的源头。维吉尔跪在祭坛前。他没有祈祷。永恒圣殿不信神。他们信的是圣火。是力量。是自己。他只是跪着。看着那团金色的火。三秒。五秒。然后,他站了起来。转身。面对星图。“来吧。”他轻声说。不知道是对谁说。也许是对诸葛宇阳。也许是对明叶。也许是对自己。三天后。联军重启进攻,第三十一天。永恒圣殿,全部界主巅峰,抵达前线。十八人。从永恒圣殿的各处,赶来。最远的,从天河星洲的边境要塞赶来。三千万光里。界主巅峰全速飞遁,三天。最近的,就在天璇星洲的舰队中。希尔洛特。赫克托尔。十八个人,站在审判号的大殿中。大殿,是审判号最核心的空间。平时只有维吉尔和韩墨能进。今天,大殿的门开了。十八个人,围成一圈。圈的中央,是祭坛。圣火。金色的。拳头大小。一直在烧。维吉尔站在祭坛旁。他看着这十八个人。他认识每一个。每一个,他都认识。奥雷利乌斯。六万一千一百岁。永恒圣殿现存最年长的界主巅峰。他比维吉尔大了五千年。维吉尔的师父,是奥雷利乌斯的弟子。论辈分,奥雷利乌斯是维吉尔的师祖。他站在那里。背微微驼了。六万年的征战岁月,连界主巅峰也扛不住。他的灵力依然浑厚。但他的肉身,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。卡西乌斯。三万四千六百岁。希尔洛特之前的圣骑士长候选人。他和希尔洛特争了三百年。最终,希尔洛特胜了。卡西乌斯败了。败了之后,他没有离开。留在了永恒圣殿。做了一名普通的界主巅峰守卫。赛琳娜。一万两千二百岁。永恒圣殿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界主巅峰。她的天赋,比希尔洛特更高。比维吉尔更高。如果不是壁障,她也许能在三万岁之前突破虚冥境。但她没有。因为壁障,不可逾越。维吉尔看着他们。十八个人。十八条命。十八个灵魂。“你们知道为什么来。”他说。没有人回答。因为,都知道。“圣火链接。很久没用了。今天,我要用它。”“代价,你们知道。你们的命。你们的灵魂。烧尽。没有轮回。没有转世。什么都不会留下。”“我不会强迫任何人。圣火链接,必须自愿。不是嘴上说自愿,是灵魂自愿。圣火会辨别。如果你有一丝犹豫,圣火不会接纳你的力量。”“所以,现在。此刻。想走的,可以走。”“没有人会怪你。没有人会记得你走了。因为,记得你的人,可能明天就死了。”大殿里,安静了。十秒。二十秒。没有人动。没有人退。奥雷利乌斯,微微一笑。“小维吉尔。”他的声音沙哑但温和,“我活了六万多年。你师父是我弟子。你师父的弟子是你。你是我弟子的弟子。论辈分,你该叫我师祖。”“但你从来不叫。”维吉尔没有说话。奥雷利乌斯说,“我见过霸主,灭了一个,又灭了一个。崛起一个,又崛起一个。现在天道盟也灭了。”“永恒圣殿,撑了够久了。够了。”“我不怕死。我怕的是,死得没有意义。”他看着祭坛上的圣火。“圣火链接,让我的死有意义,我就不亏。”赛琳娜站了出来。她是永恒圣殿最年轻的界主巅峰。她的脸,还很年轻。至少在界主巅峰的尺度上,她还是个孩子。“冕下。”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。但很轻。很轻。“我,我没有活够。”维吉尔看着她。“确实,一万多年,对界主巅峰来说,很短。”“但……”她的手,握紧了。“我看过天谕主星的战报。银火。三个小时。几千万年根基,烧成白地。”“如果我不献祭,明炎来的时候,我的下场和苍溟一样。跪着。然后,烧成灰。”“我不想跪着死。”她的眼睛亮了。“我想站着烧尽。”“哪怕连灰都不剩。”卡西乌斯站在圈的最外侧。他看着希尔洛特。希尔洛特也在看他。两个人三百年的对手。三百年的沉默。三百年的,不曾和解。卡西乌斯的嘴角,动了动。不是笑。是一种,很复杂的表情。“希尔洛特。”希尔洛特没有说话。“三百年前,我输给了你。圣骑士长,是你的。”“我不服。三百年,我不服。”希尔洛特依然没有说话。“但今天,”卡西乌斯深吸一口气。“今天,我的灵力会灌进你的身体。我的灵魂会通过圣火烧尽,然后流进你的经脉。”“从今天起,我的一部分,永远在你身上。”他笑了一下。“三百年了,我终于,能赢你一次。”希尔洛特的手,微微握紧。“你赢不了我。”他说。“等我的灵力进了你的身体,你就知道我有多强。”:()星渊中的月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