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他咳了很久,咳到后半夜才停下来。
停下来之后他靠着枕头喘气,
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子里粗粗地响着,像什么人拉着一把钝了的锯子。
窗外的月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,
白亮亮的,跟他年轻时在雁门看过的那些火光完全不一样。
那些火是暖的、亮的、在风里跳动的。
月光是冷的、静的、一动不动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那片月光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他在黑暗里想,
魏征如果在,他会说什么。
那老头儿大概会站在他面前,直直地看着他,
然后开口说一句陛下,臣有一言,
他不会说丹药的事,但他说出来的话会比丹药苦得多。
那老头儿已经不在了。
没有人再替他说那些苦话。
他自己把那颗丹丸含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知道它是苦的,
知道它烧着喉咙,知道他的手在抖。
他都知道了。
贞观二十三年四月底,他的病更重了。
翠微宫的窗子从早到晚都关着,怕风吹进来,
屋里常年点着炭火和艾草,气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。
他大部分时间躺在榻上,有时候清醒有时候昏沉,
清醒的时候会让人把奏章念给他听,听完了说一句批了或者再议,
说完又闭上了眼。昏沉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微微蜷着,
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的轮廓,一件他记得但不一定还在的东西。
五月的一天傍晚,张卫国在长安城西的巷子里听到消息。
那天他正在替一户人家修一扇旧门,门轴松了,
他蹲在门框前面拆旧合页。
巷子口有人经过,两个人在低声说话,
一个说皇上怕是撑不了几天了,另一个说听说是吃错了药。
说话声远了,脚步声远了。
张卫国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转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