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打断了他。
他的声音比房玄龄高一些,但不是生气的那种高,
像是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说过了很多遍,现在只是让它说出来而已。
“朕知道苦寒,知道远道,知道朕不年轻了。”
“但这件事朕不去做,日后更没有人做得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又开口说,
“魏征若在,不使朕有是行也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一根被弯过了头的竹篾弹回来时发出的那一声闷响。
“但他不在了,朕得自己去看一看。”
房玄龄没有再说话。
长孙无忌站在旁边看着案上那张地图,朱笔画的线从辽东一路延伸到海边
,他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一下头。
李积从头到尾没有开口,只是站在那里,
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,指腹贴着铜箍的纹路。
出发是贞观十九年春天的事。
大军从长安出发的时候桃花正开,出了潼关之后花就少了,
越往北走草木越稀,到了幽州附近路两边只剩灰褐色的秃地和干枯的灌木丛。
李世民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,身上穿着甲胄,
比年轻时那一副重了一些,肩甲勒在肩膀上时间久了会磨出两道红痕,
夜里卸甲的时候锁骨上方那一片皮肉是发红的。
他骑在马上的时候腰背还是直的,
但有时候会不自觉地用左手撑一下鞍桥,像在分担身体的重量。
后勤队伍跟在大军后面,车辕压着官道上的土,
扬起的尘土把后面的民夫和辎重马车都笼在灰蒙蒙的雾里。
民夫队伍很长,一眼望不到头,有人推着独轮车,
有人扛着工具箱,有人赶着骡马。
他们跟在军队后面走,比军队慢一些,每天扎营的时候他们才到,
到了就开始搭帐篷、修车轴、磨兵器。
张卫国在后勤队伍里,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,
一只手扛着工具箱,另一只手攥着一根竹竿。
他走得慢,旁边的民夫有人超过他,有人落在后面,
他始终保持着那个步速,不急不慢的,像在自家的院子里踱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