铺开了一页新纸,拿起了笔。
他写下第一行字的时候,
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,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他看了那个墨点几息,然后笔继续走了下去。
他写了一段话,搁下笔。
纸面上那行字墨迹未干,在油灯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写下的那行字,
以铜为镜,可以正衣冠,以古为镜,可以知兴替,以人为镜,可以明得失。
朕常保此三镜,以防己过。
今魏征殂逝,遂亡一镜矣。”
他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,然后把纸页搁在案角晾着。
墨迹在纸上慢慢干下去,从湿润的亮光变成哑光的暗色。
他坐在案前看着那行字从亮变暗的过程,
像看着一样东西从活着慢慢地、稳稳地变成了另一种状态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深灰,
久到灯芯又烧短了一截。
然后他站起来把纸页折好收进了一只木匣里,合上了盖子。
贞观十七年二月的一天,张卫国在长安城西的一家旧宅子里修一段院墙。
院墙的拐角处裂了一道缝,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半人高的位置,
他蹲在墙根底下拿瓦刀刮掉松动了的旧灰泥准备重新填缝。
他干活的时候巷子口有人经过,两个人在说话,
声音不高不低的,隔着一道院墙传进来:
“听说魏大人没了?”
“嗯,前几天的事,皇上下了诏书,追赠司空,谥号文贞。”
“魏大人这一走,皇上身边再没有敢那样说话的人了。”
“是嘛,听说皇上说了一句什么,以人为镜,今魏征殂逝,遂亡一镜矣。”
说话声远去了,
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低了下去,拐了个弯就听不见了。
张卫国蹲在墙根底下继续刮旧灰泥。
瓦刀走过砖缝的声响细细的,一下一下的,
在安静的院子里像有人在慢慢翻着一本很薄的册子。
他刮完了松动的那段灰泥之后站起来调了一碗新灰泥,蹲回去一点一点地填进裂缝里。
他填得不急不慢的,每一刀下去都压实了再刮平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