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暮色正在退下去,屋里暗了一层。
他看着李世民的脸,好像在辨认那句话是不是认真的。
李世民没有解释,也没有补充。
他把那份奏章合上了,搁在手边的架子上。
腊月二十二那天,大理寺后院的门开了。
三百九十名死囚从牢房里走出来的时候,天色灰白,风从北边来,吹在脸上像细砂纸蹭着面皮。
有人眯着眼适应外面的光线,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沾了泥的旧布鞋,
有人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咳嗽了一声又吸了一口。
他们没有人说话,但都朝门外走去了。
一个挨一个地走过那扇铁门,有人走得快,
有人走得慢,有人在门槛边沿绊了一下又稳住了。
三三两两的,沿着巷子往四面散开了,
消失在腊月灰白色的天光和各家各户飘出来的炊烟里。
大年三十那天夜里,长安城的街巷里到处都有人在放爆竹。
声音从各处传来,远远近近的,像散了一地的碎冰被风吹得碰撞在一起。
李世民站在太极殿的廊下听了一会儿那些爆竹声,
然后沿着廊道走了几步,看见太极宫附近的一段宫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灰布短褐,面前搁着一只工具箱,正在拿一把小铁锹铲墙根底下积着的碎冰。
碎冰被雪化了又冻,结成一层薄薄的硬壳贴在砖面上,
他拿锹沿边缘插进去撬一下,撬起来一小片,
搁在旁边,再撬下一片。
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的,跟铲别的什么东西没有分别。
李世民站住了,没有走过去。
爆竹声还在远处响着,一阵一阵的。
他看着那个人的后背在暗处弓着,
借着廊下灯笼的光和远处时明时灭的火光,一下一下地铲着冰面。
李世民转身走回了殿里。
第二天是大年初一,朝会照常。
他坐在龙椅上听了几件例行的奏报,散了朝之后沿着廊道走回暖阁。
经过那段宫墙的时候他慢了半步,
墙根底下的碎冰已经被铲干净了,砖面露了出来,
被扫帚扫过,没有残冰也没有碎屑,干干净净的,剩一层干燥的灰白。
他看了那截砖面一眼,脚步没有停。
贞观七年秋天,大理寺后院的门又开了。
八月末的一天,有人来报说那些死囚开始陆续回来了。
一个、两个,先是零星的,然后是一批一批的。
他们回来的时候穿着自己的旧衣裳,有的比走的时候更瘦了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