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那个老民夫还在墙根底下蹲着,灰布的脊背弓着,手里的瓦刀还在一下一下地刮着灰泥。
他转回头继续走了。
当天傍晚的时候,张卫国在城西的院子里收拾东西。
他把那几把瓦刀、一把刮泥板、
一只小铁桶收进了工具箱里,蹲在地上把箱盖合上了。
他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,他扶着膝盖缓了一下才站直。
他站直之后往城北的方向看了一眼,北边的天已经暗下来了,
暮色从那个方向压过来,把屋顶和树梢都染成暗橘色。
他听见巷子口有人在说话,声音碎碎地传过来,
“突厥退了”
“皇上亲自去的”
“就在渭水桥上”
他没有走过去细听,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进屋里在门槛上坐了下来。
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暮光慢慢退下去,从墙角退到井台边,
从井台边退到屋檐底下,然后屋檐底下的光也没了。
他在心里想,
那小子今天骑着马一个人站在渭水桥上,对面是十万突厥人。
他小时候蹲在武功别馆的马棚里问我马牙厉不厉害的时候,
眼睛里的东西跟今天站在桥上的时候是一样的。
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将来要站到桥上去。
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桥有多长、水有多急、对面有多少人。
现在他都知道了。
他还是站上去了。
张卫国在暮色里坐了很久,
久到月光升起来了,白亮亮地铺在院子里。
他站起来去关院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月亮,圆圆的、饱满的、亮得发白。
他伸手把门板合拢,门闩插上。
插门闩的声响咔嗒一声,干干脆脆的,在安静的夜里像榫头归位。
。。。。。。
贞观六年腊月,长安城下了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,从早晨开始飘,到了午后就停了。
青砖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,踩上去沙沙响,像是踩碎了一层细盐。
李世民坐在太极殿东暖阁里批阅大理寺呈上来的奏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