渭水在北面不远处横着,河水在秋日的天光下泛着灰白色的亮光。
河的北岸是一整片灰褐色的,是突厥人的大军,
帐篷铺了满岸,旗帜密密麻麻地插着,风一吹整片旗海翻动起来,
像一片灰褐色的潮水被风推着涌向岸边。
他骑在马上看着那片营寨看了很久,目光从远处的帐篷移到近处的旗帜,
又从旗帜移到河岸边的骑兵列阵。
骑兵排了几排,人挨着人,马挨着马,甲胄的反光连成一片暗沉沉的亮色。
他数不清有多少人,但他知道那些人都在看着他。
他夹了一下马腹,马往前走了。
他一个人骑着马走到了渭水桥的南端。
他身后的人停在了几十步远的地方,
尉迟恭的刀已经拔了半截,但没有跟上来。
他在桥上勒住了马。
河水在他脚下流淌着,哗哗的,不紧不慢,
像是根本不知道岸上有十万大军在看着这边。
颉利可汗骑着马走到了渭水桥的北端。
他骑的是一匹白马,鞍辔上镶了金饰,
晨光里一晃一晃地反着亮。
他在桥北端勒住马,隔着整座桥看着对面的李世民。
两个人隔着一道桥,中间是哗哗流淌的渭河水。
李世民开了口。
他的声音不高,但早晨安静,
河岸上没有人说话,十万大军都在听着。
隔着河水的声响和风声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对面去了。
“可汗,你背弃盟约,率兵南下,是想与唐为敌吗?”
颉利没有说话。
他骑在马上看着李世民,目光从李世民的脸上移到他的身后,
六个人,七匹马,空荡荡的渭水南岸,再往远处是长安城灰扑扑的轮廓。
他又往更远处看了一眼,长安城两侧的官道上,隐约有旌旗正在翻动着。
晨光里,一队一队的旗帜正在从两个方向往渭水方向移动,
旗帜的颜色和数量看不太清楚,但远远看去像两条正在流动的河流,
从东西两个方向往中间汇聚。
颉利的马在原地踏了一步,马头歪了一下。
他的目光从那些远处的旗帜上收回来,重新落在李世民身上。
桥南那个人骑在马上,一动不动地坐在马鞍上,
手搭在缰绳上没有攥紧,姿势松弛得像是在自家的后院里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