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卫国蹲在西城那间旧屋的院子里,
面前搁着那把磨了一夜的凿子,刃口锃亮。
他蹲在那儿,手里的活停了,听着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
呜呜地响着,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只空了的瓶子。
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,拉开一道门缝往外看了看。
巷子里没有人。风卷着一片枯叶从他脚前的地面上翻过去,
翻了两个跟头,卡在墙根底下的砖缝里不动了。
他关上门走回院子里,蹲回原来的位置,
拿起那把凿子又看了一眼,
刃口发亮,没有缺口,在暮光里像一道薄薄的白线。
他把凿子搁回工具箱里,合上了盖子。
他蹲在那儿没有动。暮色从西边的院墙顶上退下去,天色从浅灰变成深灰。
他听见远处的街面上传来一阵马蹄声,很快,从东往西过去了,
像一匹被放开了缰绳的马在拼命跑。
然后马蹄声远去了,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风声又响了起来,贴着地面走,把墙角几片碎叶吹起来又放下。
他蹲在那儿,手搭在膝盖上,指节微微蜷着。
他在心里想,那小子昨天夜里来过。
他没有敲门,我也没有站起来。
我听见他的马蹄声停了很久,隔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响起来。
他来了又走了。但他来过了。
他在那扇窗外面看了很久,看见有个人坐在灯下磨着工具,
一下一下的,跟平时一样,跟几十年前修马棚食槽的时候一样。
他站起来走进屋,点起了灯。
油灯的火苗在窗台上跳了一下稳住了,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白墙上,
弯弯的,矮矮的,像一根被烧过之后还没有完全化掉的蜡烛。
他坐在灯下,看着自己的手,粗的,指节大的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印子。
这双手昨天夜里磨了五件工具,磨完一件又磨一件,
磨到最后一颗星子消下去才停手。
他不知道有没有人需要它们了。但他磨完了。
他吹灭了灯,在黑暗里坐着。
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白线。
他看着那道白线慢慢地在地板上移动着,从这一块砖移到那一块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