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还在看着那些火,它们从几十步到几百步到几里到十几里,
一层一层地铺满了视野所及的所有方向。
每堆火旁边都蹲着一个人,守着一堆柴,等着按口令点燃下一批。
那些人也看不见他,但他知道他们在。
那一夜火一直烧着。
后半夜李世民回到帐篷里坐了一会儿,但没有躺下。
他坐在干草堆上靠着帐篷杆子,听着外面的风声和火堆燃烧的噼啪响。
火堆声很密,从好几个方向同时传过来,此起彼伏的,
像有人在四面八方同时敲着一面薄薄的铜锣。
天亮前他出去看了一眼。
那些火还在烧,风把火势吹大了一些,
有几堆火被吹得蹿起一丈多高的焰头,火星从焰头里溅出来,被风卷着飘向更远的方向。
那些火焰把这一整片夜空烧得发红发亮,
连半山腰的雾气都被映成了淡橘色。
他站在那儿看着,一个十六岁的人站在一堆火旁边,看他自己点燃的整个山谷在燃烧。
天亮的时候,他听见营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他偏头看过去,一个斥候翻身下了马,靴子落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,
然后踉跄着往主帐方向跑。
那斥候跑过李世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,
喘着粗气说了一句话,声音被晨风和喘息扯得断断续续的:
“退了,突厥人,夜里就撤了。”
李世民站在那里没有动。
他听见那句话从耳朵里灌进去,但像隔着一层水,
要过一会儿才能听见里面的意思。
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面前的黄土地上,
长长的、瘦瘦的、像一个被拉高了的少年的轮廓。
他低下头,看见自己攥着拳头的右手,
指节泛白,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红印。
他慢慢松开手指,掌心被掐出一排浅浅的凹痕,
发白了一瞬又慢慢恢复了血色。
他转身往主帐走了。
他的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踩在干硬的地面上都实实在在的,没有晃。
走到主帐前面的时候他看见云定兴站在帐门口,
手里攥着一只茶碗,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,他没有喝。
云定兴看着他走过来,等他走到面前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