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、有理有据,嬴成蟜还能说什么?只得笑着应了声“好”。
“叔父,这些是使君子和槟榔的图,上面还用文字写了二者的形貌特征。烦请叔父移交上林苑官吏。”
嬴成蟜奇道:“你这般着急,到底是想做什么药?”
他刚说完,便又撞上了姪女眼中若有似无、带着些深意的目光。
那目光不咄咄逼人,也不高深莫测,只静静落在他身上一瞬,而后很快移开。
这种目光的出现已经不是第一次,而是“一而再,再而三”。
嬴成蟜站在廊下,迎着秋日骄阳,忽地后背发凉。
“叔父?”
“君侯?”
嬴成蟜打了个寒颤,一群人关心地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问他感觉如何,是不是哪里不适?
“孤无碍。”嬴成蟜挥手让家臣侍从散开,在他没有察觉的情况下,带着几分郑重对姪女说道,“好,我让人送去上林苑,着他们务必照图寻草,若今次找不着,咱们设法派人去南地搜寻采买。”
踌躇思索几息,嬴秧没有拒绝便宜叔叔后半段兴师动众的建议。
不论是哪种寄生虫长在体内,都于人有害。
一定要想办法给自己、给家人驱虫除害!
“君侯。公主。”屈文出声,“下臣可否借图一阅?”
在场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,主君对这位小公主究竟有多上心。不仅亲自出门陪同,连她开口寻的两味南地花草,也当作正事一般郑重安排。旁人本以为这只是孩子心血来潮,今见主君这般重视,纷纷改变态度。
有几位年轻家臣原本还抱着敷衍心思,此刻皆打起精神。倘若能在此事上拔得头筹,哪怕只是找对了草药、送对了消息,也可能因此在主君面前显露能耐,得主君一句夸奖,被主君记住名字本事,往后前途便不愁了。
于是,不止一个人口称“借看一眼”。
屈文率先拿到图版,瞟上第一眼,为柳木版上草木图案而震惊,“此图……工笔甚为精细!”
几个脑袋迅速凑了上来,瞧上一眼,真情实感地惊叹赞美起来。
“这草木画得也太清楚了吧!”
“连颜色都上得这么细致?”
嬴秧的绘画技艺,源自她前世十二年美术课的基础训练;工作之后又学了摄影和编导,顺带跟网络课程自学了点写实画法。在现代,这点水平撑死算个业余爱好者;可放在秦代嘛……
此时世间绘画以壁画居多,惯用简练墨线勾勒外形,再配以强烈色彩表达主题。
什么工笔描画、透视构图、明暗处理,那不是罕见,而是压根没有——这会儿连通缉令都只用文字写人特征,没有纸张,绘画并不普及,属于工匠才会学的技术。
嬴秧画的这两种草木,不但有整棵植物的生长形态,还有特写示意图,花叶果实逐一分绘,色彩柔中带亮,甚至加入了高低远近的空间感,堪称图文并茂,标识清晰。
还没来得及看图的嬴成蟜理直气壮道:“孤先看!”
“呃——!?”嬴成蟜吃惊极了,“比章台壁画都美!这……定是神仙教授的画技!”
他的家臣门客闻言,俱露出被人敲了一棒的表情。
“原来如此!合该如此!”
“公主天人之姿,画技超绝,我等佩服!”
屈文勉强笑小,跟着说几句好话,比起一心一意赞叹小公主的画技,他心中更多的是失落与沉重。
他要错过这个露脸的机会了……吗?
理智已有定论,感情上不想接受。
他是楚人,长安君更爱用秦人和韩人,其次魏人和赵人。
“屈尚质!”
有人给了屈文一肘,痛得他叫出声。
嬴成蟜淡淡地看了屈文一眼,“尚质看出什么了?”
屈文苦笑,低声说自己沉迷公主精湛的画技,遭受的冲击过大,一时间想不起来于何处见过两种花草。
众人皆知,这是屈文为自己挽尊的托辞,笑着把话题带过。